新一代字掘力 第五屆校刊競賽展覽

本次特展邀請高中時期曾也是校刊社的作家參與,規劃了「那些年,我們一起編的校刊」展區,邀請的作家包含有:有畢業於師大附中的詩人羅智成、畢業於新竹高中的作家蔡詩萍、畢業於嘉義女中的作家顧玉玲、畢業於高雄高中的詩人林達陽、畢業於台中女中的編劇以及作家劉梓潔、畢業於東海附中的作家蔣亞妮,這些老師們如今不僅是台灣的知名作家、文化觀察者,也是大學教授跟編劇,那些年的青春校刊編寫,不只僅是熱血回憶,也是滋養職涯的最佳養份。

紀州庵在網頁下方整理了展覽精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先睹為快!

    在我學習成長過程中,參加過不少社團。但應該沒有比在師大附中時期參加校刊社,影響更大的了!在那困惑、易感的慘綠少年時代所認識的朋友、所激起的文學熱情、所學會的出版知識、所體驗的媒體本質,甚至因為閱讀、創作而更深刻認識自己,對於往後我的生涯規劃與職場準備,都有著密切關連。似乎我現在的某些身分,在那時都已經有了雛型……

    附中的校風有名的自由,即使是現在,也很難想像一本關係全校學生的刊物,就任憑一群常常請公假(因此成績黯淡)的、充滿表現熱誠、探索勇氣與不切實際理想的學生,靠著學長的傳承、自己的理解,便把它規劃、編製出來!沒有老師指導(有指導老師,但沒見過)、沒有人干涉…. 我們常常聚會、討論,自以爲是地詮釋文學、藝術、存在主義、弗洛姆與亞里士多德,然後自以為是地發表著不成熟的作品…

   但是我們當真的追求高度,追求卓越。還記得W在「花花公子」上看到一篇歷史大師湯恩比的訪問,我們也決定試著訪問他,先用中文慎重擬了訪綱,再翻成英文請英文老師修改,但後來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回顧編校刊的往事,我深切感覺到,不要低估一個中學生自我成長的能力,也不要低估他的感受、困惑與犯錯的能力…


    在新竹中學任教的年輕老師,整理校史的關係,在一堆陳年資料中,翻出了一段,跟我有點關連的往事,傳給我,害我一個週末,應付日常之外,還得應付自己不再年輕卻得回顧青春的惆悵! 
    但我仍然謝謝他,不然,很多昔日風城的歲月,也就那麼樣的,在我匆匆往前奔跑的身後,被擱淺在一個又一個的記憶匣子裡了。 
    疫情中,又一個週末,無法全家出去吃飯,或遊玩的一個週末。我去了台北東區一家五星級飯店,點些外帶食物,週末嘛,吃好一些,鼓舞士氣。 
    路上,便收到竹中老師傳來的資料,手機的messenger每震動一次,我的心,便不由自主的往昔日的深潭再跳一次,天啊,隨便都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了,一個高中生,臉上幾顆青春痘,滿心激憤,整天想初戀,如今,卻是個老婆女兒在家等我外帶午餐回去的老傢伙了! 
    回到家,把餐盒一一放好,把竹中老師傳給我的一些照片,給嬌妻看,她驚訝的叫著:歐,OMG!比我出生還老呢! 
    她說的,是那張我高三時,負責編輯校刊《竹嶺》創刊號的版權頁,上面註明:民國64年12月12日。 
    我太座小我近十七歲,她是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下旬才出生的!難怪她要 OMG!她惱公怎麼這麼老! 
    竹中老師還傳了一張,我那一屆畢業紀念冊上,我跟死黨賀景濱併排的照片。黑白照,又這麼多年過去,紀念冊早泛黃了,再經過翻拍,照片效果當然不好。但我興奮的,把手機遞給女兒看:妳看,爸爸高三時的照片,跟妳像不像? 
    「哪像啊?我哪這麼醜!」女兒一把推開手機。 
    我看看她,再看看手機裡的照片,說得也是,女兒的模樣,進化多了! 
    但,那總是我,昔日的十七歲,寂寞的十七歲,憤青的十七歲,讀白先勇、黃春明、王文興的十七歲,讀《自由中國》、《大學雜誌》的十七歲,在新竹舊書攤,找魯迅,巴金的十七歲,在通勤時,很在意竹女的女孩會不會留意到我的十七歲,是口袋空空,滿心期待未來的十七歲。 
    我曾經寫過一篇散文,〈當風把我們從十七歲推向未來〉,我們怎麼會預知未來的細節呢? 
    我們會失戀,不止一次;我們會挫敗,不止一次;我們會痛苦會悲傷,不止一次;我們會喜悅,以為人生自此順暢,但不會;我們會遇到愛,但,它離開了;我們會揮手道別,自以為瀟灑,但此後永遠心頭苦苦,痛痛的;我們會,一而再的,犯錯,一而再的,抉擇。
    當風把我們從十七歲,推向未來時,我們只要在「未來」的某一刻,深深懷念起昔日的單純,昔日的奮進。
    我望著太座,開心咀嚼我外帶回家的食物,我望著女兒,一臉酷酷,她比我十七歲時好看多了的自信,我心頭淡淡的湧起一股甘美,但我卻多少有些想流淚的衝動。
    人要用多少時光的激盪,多少感情的流沙,才能換來一種恬恬淡淡的美好呢?
    我想起來,十七歲的我,清晨,起床,自己裝好便當,隨便吃些昨晚留下的早餐,出門後,在鄰居的門前,閱讀他家訂的報紙,然後,徒步往埔心火車站走,夏日炎炎,冬日寒寒,一顆十七歲的靈魂永遠熱燙。
    那時,我的書包裡總有一兩本「新潮文庫」的翻譯小說,坐在火車裡,車聲隆隆,一路搖晃,我還不知道未來,但我有一個未來的夢!



    當時編輯室每個人都身兼企畫、採訪、寫作、美編,校對後的打字稿要用極細的美工刀切割黏貼,頁面邊角的軸線全是針筆沿著直尺畫出,十足的勞力密集手工業。天氣太好或心情不好,我們就請公假外出,跑打字行、檢排廠、印刷廠,每個出版環節都可能出錯,需要協商與談判。十六歲的我們裝出大人的模樣,和打字小姐爭辯標題的級數有誤,向印刷廠大哥抗議印務延宕。走出工廠後,我們騎腳踏車到文化路吃冰壓驚:啊,原來扛住責任、不懼衝突是這樣的感覺!

    爾今翻閱做過的專題:走出校園的,有鄉土調查、參訪老人院;,針對校內的,則作了學生藝文活動調查,手寫鋼版字油印了五百份,到各班級一一說明再發放問卷,搞得像全校選舉一樣。那是戒嚴時期,文化調查也引來學校關注,而我渾然不覺。隔年我擔任主編,以楊牧的北斗行組詩串連七個專題,搭配神秘浩瀚的星際圖,年少的抒情與對世界的無窮好奇,封面則借用美術老師參訪國外美術館所拍攝的浮雕壁畫,全頁跨版,異常美麗,一舉還莫名獲得當年的嘉義市高中校刊首獎。不為人知的則是,那個美麗的封面曾遭校刊指導老師要求撤換,概因壁畫正下方跌坐地面的希臘神祉裸露出男性生殖器。

    「他身邊女神的乳房也外露呀。」我不以為然,拿出和印刷廠老闆談判的氣勢。

    「畢竟是女校校刊,不太妥當。」平日開明不管編務的指導老師,語氣為難但態度堅持。

    那是我生平頭一次遭遇政治審查,繞著彎勸說,但不容反駁。最終,我沒採用老師推荐的抽象畫,但將原本的全版壁畫稍加放大尺寸,溢出封面遭裁切掉的畫面,恰恰內含了那個敏感的生殖器。那一期的「校園耕耘者」專題,我帶著高一學妹訪談警衛室、圖書館、科學館、體育館、清潔室的校工,他們都在校服務數十年,平日少有發言機會,但一開口就是精彩校史。爾今想來,那竟是我生平首度進行的口述歷史訪談,預示了未來數十年的關注所在,但彼時年少的我渾然不知。


    沒有網路的年代,對遠方的想像,不是來自地理課本,全來自文學和電影。

    十六歲的我應該比現在還會做夢才對,但也許對探索外面的世界還心懷膽怯,不敢想得太遠,卡夫卡與米蘭.昆德拉的布拉格、卡爾維諾的不存在的城市、村上春樹的早稻田,都不曾出現在目的地夢想清單上。我好務實地,列了兩個想去的地方:溫州街和九份。

    溫州街,來自邱妙津的《鱷魚手記》。紅色書皮的初版小說,是我在一中街太平路的敦煌書局買的。週末從學生套房回家,只要攤開爸爸車上那本台灣旅遊地圖,翻開台北市街道,就可以找到。溫州街、和平東路、羅斯福路、師大、台大⋯⋯全用螢光筆標起來。

    又往東找到光復南路。填寫附在錄音帶裡、黃色的歌迷小卡寄回光復南路的滾石唱片,就可以收到每期的滾石雜誌。我幻想去到那裡,就可以在小巷裡遇見喜歡的歌手:李宗盛、陳昇、萬芳、蘇慧倫⋯⋯

    平溪,則來自電影《戀戀風塵》。在錄影帶出租店租了台灣新電影每一部片,買了《戀戀風塵》原聲帶CD,又在科博館的誠品書店買到了朱天文和吳念真合著的劇本書。

    加入校刊社之後,「去台北」變得似乎比較容易一點。午休時間拿電話卡到學校走廊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到台北的出版社問某某作家的電話,再打到作家的家怯怯提出採訪邀約,約好時間地點,在筆記本上記下地址。沒有手機,只能依約準時出現。回想起來,現在一封email或臉書訊息就能搞定,彼時的老派多麽依賴作家的溫柔與情義啊。

    請公假去台北,幫校刊採訪作家。順便多留兩天,到台大找學姊,在邱妙津寫過的巷弄間漫遊;又找救國團冬令營認識的大學生,一起去搭了平溪線小火車。

    我的文學與遠方始終綁在一起,也許就是從高中校刊社開始的。


    我並不清楚那些更光榮的年代。

    一九九八,夏陽烈烈向我,南風獵獵向我,雷雨還來復返,連夢想急速抽長的野心也幾乎是聽得見的。那是高二,四處全是一派熱血的氛圍。大考的慘澹光影還被遠遠墊置在青春的背景之後,還沒滲透到足夠令我們錯愕的表象上來,死板的教條和教本也因失去了肅殺氣息的佐證與幫襯而倍顯黯淡。而我們正長大,已大到敢於流露自負神色和騷動鋒芒的時節。情勢一片大好。一九九八。在燠熱南方的第一高校裡,那注定是我們自己的盛夏。

    浩浩聲勢如雷似潮。那是我們的盛夏。到處充斥著末世將臨的預言和詛咒和我們再難扼抑的歌聲。即使離大時代的末尾和原點都遠,舉目皆是閒散鬆動的意象,即使我們只是學生,但那都是不要緊的。當一切都還在猶豫遲疑徬徨觀望我們就已經頭角崢嶸的起身反抗,憤怒的抗辯,焦躁的揣想,自覺而叛逆,沿著光榮與狂妄之間模糊的界線前進再前進,翻越一道又一道粗礪厚實的高牆。風聲四起歌聲四起。我們在自己選擇的迷霧中試圖編導一場場小規模的悲劇喜劇鬧劇默劇,出入一座座自誇自憐自省自負的封閉城邦嘗試推倒銅像,建立我們自己的光榮。一九九八。那年夏天我開始練習創作詩文閱覽辯論,同時專注地鍛鍊著攻擊手助跑飛身甩臂扣擊的手腕與自信,和小黑郁超政軒他們一同擔演末代排球校隊的主角。那時人豪還是校園樂團中最囂張傲慢的鼓手,仍忙於醞釀一次又一次不太成功的抗爭行動。小柳已獨自在噪鬧喧譁的環境下以驚人的速度蛻變為我們之中最最冷靜且嚴謹的運動分子。蕭和宗鴻還繼續興味盎然地挑釁被校方律定為忌的每種禁制事由及其正經八百的各個面向,永遠都不會疲憊的模樣。而備具領袖氣質的健庭已能從容不迫地帶領這群分散各班難以編整的問題學生,成為實至名歸的學生聯合自治委員會會長。一九九八。彬哥已離開聯會回到康輔並將之重新提升為校內最活躍的社團之一。而演辯社也正在交接,當家的新辯手是馮和老魏和彥良。

    那是一九九八。我們一群人反覆為著種種緣由,分進合擊地破壞既有的藩籬,針對部分冬烘師長口中無上的規範及不合時宜的秩序徹底背叛大加撻伐,挑戰權力界限並拒絕摸頭收編,我們參加正規社團,經營地下社團,站上知識的高台朗朗申言,為浪漫情懷學權主張與政治熱忱的必要性發出切肌入理的尖銳呼聲,做最強悍最無謂也最失禮的辯護。當一切都仍在猶豫遲疑徬徨觀望時我們就已然頭角崢嶸地出手反抗。我們是那樣早的出發。

    然而過早的啟蒙顯然也招惹了更迫人的寂寞更艱難的險阻。在彼此有限的溫暖之外,為著支援想像和論述貪婪無度的燃燒我開始不可自拔地向文學靠攏。思想。書寫。校刊。編輯。學識。風骨。論戰。先入為主的論戰。扭曲失焦的論戰。等而下之的論戰。混亂錯位的自己。零散窘迫的自己。懺悔蛻變的自己。文學確實替我被時代風向和學生身分久久壓抑的不滿打通了一條直往理想世界的甬道,但也難免因而提前見識了心底逼人的善感和憂愁,在正視荒謬自我和荒謬時代無奈觀點的同時陷入潦草失控的驚慌。悲劇之闕如。聽眾之闕如。憐憫之闕如。掌聲之闕如。我們收起玩笑心態,以更謙卑更惶恐的姿態向書本和生活乞求創意並掘深自己。聽著脈搏的鐘聲,以文字為兵員佈陣。我們憑藉著這些原始的盾器負隅抵禦自己和外人粗暴的詮釋,質議,批評與中傷,藉以爭取在每一場情緒風暴中高聲喊出訴求的可能。

    那時寫稿已完全取代課業成為少年生活的重心。藉校刊之便,我幾近犯癮地拜讀歷屆學長們的在學少作:蓉與牧童,燈語,植物人之歌,水魂祭,縱火者,黑色夜夢,我自己私人的默示錄,其他等等。我熱切的從中汲取養料並反覆與師長文友討論這些老學長們風雲一時的舊作,同時引以為鏡對照己身逐步成形的文學觀點與性格特質,在反省補漏啟蒙開創的思索流程中感受到自己因急劇膨脹而躁熱蹭動的不安,成長的快感。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城市書寫鄉土論戰大河小說性別研究音韻節奏意象文氣比喻象徵拼貼後設意識流蒙太奇魔幻寫實超現實云云,一些我們已懂的一些未曾聽說過的,以及一些正竭力試圖了解體悟參與的。文學畢竟是少數既能自外於體制卻又能在校園中名正言順地向僵化心智與無趣生活攻堅陷陣的戰場,所有想法都是游擊,每個詞彙都擁有秘密攻擊靜靜刺穿權威大旗的危險潛力,憤怒與愛皆乃無柄之匕首,握在我們手心流血如一流星等待再次投擲,再次在規矩黯淡的生活後頭亮出真實的熠熠刀光。被思想的利刃刺疼轉醒之後,我在人海底仰望文字和故事們漂木一般地晃蕩於冷森深水與明透暖陽對峙的粼粼介面,在溺者掙扎的本能驅使下,武斷而且甘心的視之為拯救我們收容我們的漂浮之島,呼吸呼救呼喊,放任莫名所以的使命感煽動驅使,鎮日奔走於校方及友社及死黨之間,努力說服眾人齊力向麻木失覺的社會與同儕伸出臂膀。解放理念的結盟和擴張。高二一九九八,一九九九。擴張與盛夏。

    那時我們已經全面接掌校刊社的一切了。小小社辦中始終散落著友校刊物和各類書籍和不甚調和的人聲,不太完整的共識。編輯概念。媒體性格。文學使命。文人相輕。有人淡出有人加入,起勁與不起勁。九月秋颱前夕我和傳文週週頂著悶沉厚實的風勢及殷紅逼人的暮色,一次又一次違規趕騎著機車收稿送稿,或滯校編輯或繪圖排版,與會的還有天慶德生和薛他們一夥人。那時已卸任的俊成學長實際上仍參與了多數美編作業,仍熱衷於協助稿務與教學,但更多時候我們的討論僅著墨於詩和美學和思想間迷人的化學作用;剛起步的學弟們還掛著比我們當年更青澀迷疑好奇的笑容學習兼打混,譬如文景和思霖和致中;至於更早離開的顧問群如彥鵬家緯騏任則都已回到較疏遠的位置看待社團熱鬧笨拙的構思和運轉,即使時常露面也都已不太過問社事和編輯,我們只談使命。

    在這樣的時代編輯校刊無疑是帶著理想性格及悲劇情感的,憑著的除了理念,更多的是熱情與使命。文學創作更是如此。而在膚淺的抱怨中默默調整對校園精神生活的期許,苦苦嘗試各種手段,自然也逐漸成為社務當中最重要也最耗時的環節。那時友校更堅持文學理念的宇歡和釧如正熱切地邀請我們一起籌辦跨校性質的文學獎,動機只是愛。對文學焦灼的熱愛促使我們爭取搭建舞台,提供同學和學弟妹一個發聲的位置,一個支點,一種被聽見的可能,得以在更豐富熱鬧的注視下真心述說十七歲生命的喜悅憤怒迷惑與哀愁。為此我耗去好些時日同校方行政人員提案爭取攻防辯論怒目相視讓步妥協,在說服訓導主任的同時也被貼上難搞叛逆的標籤,但我是完全不在乎的。高中生涯中當然有著更多同樣精采同樣煩人膩人同樣值得追味的事件,譬如公假譬如出遊譬如義氣譬如群架譬如初戀譬如補習譬如英文諺語譬如言例事例譬如排列組合三角函數,譬如各種規模各種原因的出走和印著尷尬星號的成績單。當然有更多擾動的事件。然而其實我們當真看作一回事的仍然是邏輯思辯和南方盛夏一般的創作熱情,那醒目地標明了我們不容抹煞輕忽的身分與位置,我們攀越體制的圍籬在空蕩蕩的青春現場豎起自己的旗幟。豔旌當風,即使退後一萬個秋季仍能輕易辨識。

    詩的曖昧與歧義性和少年未被規制箍死的心靈一定是相契的,文學在壓縮與還原、虛擬與寫實之間的張力和少年質地堅韌的志氣也一定是相契的,哪怕錯誤和激情和沉靜的美感說不定也是相契的我想。開始聽見秋天羸弱的腳步聲已是高三時期,末日遲遲未如預言中那樣大規模的降臨,但一切確實都蕭索起來了。我改以較為沮喪低頻的心思參與逐漸失焦的校園文藝活動,繼續固執的相信盛夏會逗留更久才勉強走盡,而且絕對走不了太遠,很快就會再來臨。

    我們終究還是畢業了,投入大考。忘了在考後一把火燒掉笑談中曾立誓焚毀的課本與參考書,九月已冷冷走近。我們還來不及盛大激昂地燃放就被家長和重考班一一盯梢撲滅,用潦倒困窘幾乎熄滅的餘溫試圖重新加熱更冷漠的世界,彷彿要確認什麼一般,反覆向自己展示留下傷疤的小小創口。趺坐支頤,冷眼旁觀遍地殘留的雨漬和腳印,等來的新世紀不知道是末日或者夏天。

    我始終不清楚那些更光榮的年代。

在這樣的背景下遂有了為歷屆寫手和校園文壇本末做記的念頭。我找來俊成和家緯,概述理念並爭取支持,同時以我們為基礎並沿用學長們留下的傳統稱呼,成立了松濤文社,在編書之餘也試圖從更高的位置給予校園創作新血和社內編員鼓舞並挹注各種資源。而後又循線陸續連絡上許多社團學長姊並拉攏思霖入社,從尋人、選文、印稿、延請評審、簽取版權、開會出資、訂名宣傳、接洽經銷,每件出版相關事務皆由社內少數夥伴親自經手,搜索枯腸地思考諸如審稿版權設計資金等問題的時間,很快佔去我生活的大半部分。然而為了讓這些曾深切感動撼動雄中人的校內創作找到重新流通重建光榮的機會,我們當真是放矮了身段壓低了嗓子,雖然我們仍舊只是學生,雖然很多僵化固執的成見與觀念,很多冗長繁褥的制式程序,我們其實仍舊是打心底不在乎的。

    然而重振校園文風與再現往年榮景對我們和學弟妹無疑是更要緊的事。在執著一如往日的理念召喚下,我們循更艱困的途徑重溫故往並另啟新局,在見證光榮的同時也完整參與了過往十年雄中歷屆創作者的風采和信念和年復一年的夏季。藉著創作的窗口我們終得窺見輝煌往日及自己從前懾人的無知與力量,彷彿秋蟬在葉脈年輪的紋理中重新讀取一季華麗美絕的盛夏,思緒在意象的迴路中屢屢迸發出駭人的爆裂聲響,愈近愈激亢,愈遠愈堅強。

    原來光榮的美好的從來就不只是我們思慮純真的啟蒙少作或其中的幼嫩思想原創野心與爛漫情懷,還有志氣和困頓的自負和頑強的傲骨。十七八歲的我們曾是那樣積極熱烈地致力於心智開墾和自我意識的革新,承載使命並奮力踩著深刻沉著的腳印前進,雖然每每回首除了濫情的感動自傲也不免尷尬地意識到今非昔比的淒涼。然而藉由一年多來的考察溫習和熱身,如今我們又重新站在持續向前伸展的長路上。

    於是有了這本粗糙的選集,記錄創作者崢嶸的姿態和少年高亢呼喊的音軌。它坦誠地保留了連結美好時光的原始連結以及我們那時勇於表述批判恥於修繕偽飾的乾淨模樣,於此我們得以重新展讀年少時簡單的渴望,在閃爍的字句原始的結構乾淨的視野深處看見當年磅礡繁榮的野心與夢想,那年處心積慮於拓展領域拆解童話重組理性揣摩悲傷的狂妄企圖與浪漫情懷,擴張的盛夏。


    和當年的我一樣,我的高中當時還很年輕。大度山上、東海裡頭的校園,沒有圍牆,只有低矮小樹將中學部區隔圍繞。後來才理解,或許極為年輕與衰老有時是相似的,因為沒有既定的法則,於是也像失序。一切都在等待被命名。

    制服與競賽、自習與社團,所有規範都還很新穎,就連校名也是,從最初的懷恩中學,變成附屬中學、實驗中學,種種名詞也像是一場實驗,在實驗與附屬中的青春,不也是青春的真義。

    那時我還未習得寫作的全貌,和當時許多校內的社團課程一樣,校刊與語文競賽幾乎由幾個國文不錯的學生一起包辦,因為是所很小的學校,一年級不過五班,因此我也在其中。和後來我所讀到的校刊與那些精準明白編輯刊物本質的孩子不同,過往的我蒙昧並不知曉太多。更何況,刊物中大多數的版面都留給了許多建設校園與榮譽的名字、事蹟,我所能擁有的微小權力,不過是從不同的主題徵文、投稿與彼此幾人的作品間,摘綠捻翠般,留下當時不知曉原因,卻讀來有所震動的文章。

    後來的我,進入過專門編採的科系、創作場域與工作環境,理解了如何在一本刊物裡「說話」,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傳達與轉譯更多人的想法,讓那些想法匯集,成為一種眾聲喧嘩。當然也理解了,自己當年忙碌整理出來的刊物,以今時標準,並不能稱為一本學生自製的成熟校刊。缺失了觀點、沒有訪談與採訪撰稿,可即使是那般勉強只能視為作品集與成果發表的小小書刊,今日我回看,都像當時我們留下的滿天星火。破詩是抒情的火種、雜文是後來書寫的原點,不論栽種時是否完美,總要在某處留下了種子,才有日後的破土。那時刊物,或許誰翻開都會偷笑有些青澀,卻總能隔著時間,勘誤了我的記憶與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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